入鏡

下班的時候我經常會行過西洋菜街,步過登打士街,再往油麻地站乘港鐵回家。這段路沿途熱鬧非常,而且相機店多的是呢。

某晚我行至登打士街,見家樂商場外,一個我想起碼五十過外的中年漢,帶著兩個還是穿著運動裝校服的小女孩走在街上。那個漢子推著一架嬰孩手推車,上面放了一個空紙箱,還有一兩袋街市買的東西。他這副模樣當然不可能逼上行人路了,這個男子也就大剌剌的只顧推著手推車,走在其實頗繁忙的登打士街馬路上。

中年漢並沒有好好拖著那對小女孩,而只是由得她們緊隨其後,下班時間那裡車來車往,當然險象環生了。

占占跟著這三人走到仁安大廈地下商場內。裡面有一間超級市場,中年漢在門外的空紙箱堆中拿了一個大的放在手推車上,著小女孩也幫手拿一兩個。我見這個小孩子比我女兒大不了多少,有點狼狽的想抓實這個其實比她身高更長的紙盒,還要急急追上前面那個頭也不回逕自前行的中年漢,途人無不為之側目。

我拿出iPhone,打開Camera+,正想拍下這一刻,但這剎那我忽地想起一個人 –

美國的韓裔街頭攝影師 – Eric Kim

Eric是一個居於洛衫磯的街頭攝影師,他的網誌我向有追看。Eric的相片偶有佳作,但坦白說,他不是我特別喜歡的攝影師;想起他,是因為他在Steve Huff的網誌中寫過的一篇文章:

Avoid taking photos of homeless people/street performers

Taking a photo of a homeless person or street performer is easy. Anybody can do it, and it doesn’t have much photographic value. Although there are ethical ways to shoot photos of the homeless, I would say generally speaking it is very cliché and doesn’t bring much to the table. Shooting street performers isn’t very challenging as well, as anybody can take a photo of them (as they are so used to the camera).

Try to avoid taking photos of the homeless/street performers and take photos of regular people on the streets. It is far more ethical and challenging as well.

http://www.stevehuffphoto.com/2011/09/30/10-simple-ways-to-become-a-better-street-photographer-by-eric-kim/

Eric的文章很喜歡用”十個乜乜乜的方法”,”五個物物物的秘訣”去起題,起初對他的”10 simple ways”不大在意…

但唯獨這一段,我真的想了很久。

的確,街頭表演者很易拍,起碼我舉機狂拍也不會對我喊打,流浪漢或乞丐亦是很容易,因為很多時他們都只是蹲在地上而已。攝影的創作方法是將瞬間情景凝結,再突出當中感情原素,若拍攝這些弱勢社群,其困苦的一面自然會被放大;有攝影師說過這些照片能喚起大眾的關注云云…

你真的這樣想?

不如坦白承認,這種照片(還要是黑白)看起來很酷才是原因吧。至於相中人是甚麼景況,別說是普羅大眾,就算是攝影師自己,又有幾多個真的關心?

將一個人的某些負面特性放大,是否真的unethical,老實說,我仍是答不上來。但若然拍乞丐是有違攝影道德,拍窮人在窮鄉僻壤幹粗活突出辛勞苦況,又或是拍家屬抱起意外死難者悲哭,都是將一己自以為的感受投射出來 (所以我不相信攝影反影真實,不個這是後話),尺度如何拿捏?

我想,如其街拍完全避免弱勢社群,不如以平常心看待他們;任何題材都有高手低手,拍流浪漢窮人可以拍得很濫情,亦可以拍得很含蓄。我想對弱勢社群,若真的心存尊重,不只把他們當做你作品的煽情工具,你自會有一份克制,決定甚麼該入鏡,甚麼不該入鏡。

Eric Kim的告誡在我腦中一閃即逝,占占飛快的啟動Camera+,拍下這張照片。中年漢行色匆匆,加上我手上的只是一台iPhone,也不能太高要求了。

這幾天我還是想起那對小女孩,她們的日子是否很艱難?那個男人應是爸爸吧?拿個紙盒或可賣上十元八塊,但拖著小孩子上街,還請注意安全,紙盒是執不完的。


(街頭表演者真的很易拍?也不一定呢。Captured by iPhone 4, retouched by Camera+)


(這類相片其實我已少拍了,不是ethic問題,而是這種題材拍得多其實很悶。Captured by iPhone 4, retouched by Camera+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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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comments
  1. Cable said:

    我自己很少拍攝弱勢社群。他們為了下一頓飯不惜撕破面子到街上求助,我卻拿著六千元的iPhone舉機拍攝,然後拍拍屁股就走,還要精心將相片化成黑白,傳到網上公諸同好招攬likes……總覺這是欺負人……

    • 以前我不會這樣想的,但Eric Kim的那篇文章真的令我反思了好一會。

      上面那三張相片我也沒有放進網上album,連Flickr也沒有放上去,只是attach入這篇文章內就算。

      老實,除了女人走光相拍不得外,我不想自己拍攝時有太多ethic的考量 – 雖然我很明白,在攝影師的擺弄下,鏡頭下弱勢社群的面貌,可以很有尊嚴,亦可以很卑微,攝者可能傷害了別人而不為意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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